
1978年的初冬舟山橡塑胶,嘉兴塘汇乡的雾气特别重,清晨的霜花在枯草上结成了薄薄的层冰晶。赵剑鸣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吸了口带着河泥味的冷空气。
六十三岁了。
他从墙角拾起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竹扫帚,开始清扫门前的石板路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五年——从1962年响应“精简下乡”政策,离开嘉兴豆制品厂的会计岗位,来到这个水乡小村定居开始。
“赵老师,又扫路呢!”隔壁的大娘挎着竹篮走过,篮子里装着刚从自留地摘的青菜。
赵剑鸣点点头,继续手上的动作。村里人都叫他“赵老师”,不是因为他真的当过老师——虽然1946年到1950年间,他确实在嘉兴徒门创办过学校——而是因为他总在写字。论春夏秋冬,总能看到他坐在屋前的小桌前,用工整的硬笔楷书在格纸上写着什么。
扫完地,他回到屋里。这间老屋只有两间房,间卧室,间兼作书房和客厅。墙上挂着几幅他自己的字,笔力遒劲,却落款。书架是用砖头和木板搭的,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和手稿。显眼的位置,放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册子,封面上是他亲笔书写的五个字:拾荒简诗集。
他坐下来,翻开册子。纸张已经泛黄,从1978年到1984年,年年,季季,他用诗句捡拾着被时代遗忘的碎片。
翻到《春雨》那页:
“早春二月丽日,夜半细雨风飒然。百草有待生机动,东风意迎春。”
这是1980年的春天写的。那时他刚得知当年起在忠义救国军的战友老陈去世了。淞沪抗战期间,他们曾并肩作战,他任政训处主任,老陈是情报科长。抗战胜利后,他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。老陈去了台湾,他留了下来。
“麦苗稀疏豆苗细,春风吹来有寒意。”他低声念着,眼前浮现出老陈的脸——不是1949年分别时那张年轻的脸,而是想象中老陈在台湾老去的模样。
手指继续翻动。停在《忆明》页,日期是“八六年四月初日”。他愣住了。
1986年?不对,现在是1978年。这是写给未来的诗?
“为亡妻珍明女士十周年,是日思茫然作诗以祝,追忆往事。”
珍明还活着,此刻正在隔壁厨房做早饭。他们结婚四十年了,从锡到上海,到常熟,再到嘉兴。她跟着他辗转漂泊,从未有过句怨言。
“叶落水之湄,花谢永消沉。玉碎白骨寒,野火不尽,春风吹又生……”
他不敢再读下去,上册子,心头涌上阵莫名的悲凉。这诗仿佛来自另个时空,个珍明已经不在了的时空。
“剑鸣,吃早饭了。”珍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温和而平静。
“来了。”他应了声,将诗集放回原处。
早饭是稀饭和咸菜。珍明给他盛了碗,坐在他对面。她比他小五岁,头发却已经全白了,脸上布满了皱纹,但眼睛依然清澈。
“昨晚又写到很晚?”她问。
“嗯,写了新诗。”他说,“关于秋霞的。”
“念来听听。”
他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:“八月巧云多交幻,晚霞分景放光彩,彩云密々成奇峰,犹谷夕阳照泰山。”
珍明微笑着点头:“真好。昨天傍晚的云彩确实很美。”
“你也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我在院子里晾衣服,抬头,整片天都是金红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像我们刚认识那年,在锡太湖边看到的晚霞样。”
赵剑鸣心头暖。那是1934年,他十九岁,她十四岁。他在渚芦书堂读书,她是隔壁布庄的女儿。黄昏时分,他总能在书堂二楼的窗前看到她提着水桶从太湖边回来,霞光洒在她身上,美得像幅画。
“等天气暖和了,我们回锡看看?”他突然说。
珍明的手微微顿:“怎么突然想回去?”
“就是……想看看渚芦书堂还在不在。”
渚芦书堂——那是抗战时期他在常熟沙浜创办的学堂。名义上是学堂,实际上也是地下联络点。他在那里教孩子们读书写字,也传递情报,救伤员。珍明那时已经嫁给他,在书堂里帮忙做饭、照顾伤员。
“都过去三十多年了。”珍明轻声说,“怕是早就拆了。”
“应该还在。前年听塘汇来的货郎说,沙浜那边现在成了红教育基地,渚芦书堂是抗战遗址,被保护起来了。”
珍明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喝粥。赵剑鸣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那些年太苦了,苦到不愿回忆。但他却常常梦见,梦见书堂后院那棵老槐树,梦见树下他教孩子们写“不会亡”的情景。
饭后,赵剑鸣照例去河边散步。塘汇乡是典型的水乡,河网密布,小桥流水。他沿着河岸慢慢走,看渔船往来,看妇女在河边洗衣,看孩子们追逐嬉戏。
“赵爷爷!”群孩子跑过来,大的不过十岁,小的才五六岁。他们是村里的孩子,有时会跑来听他讲故事、教他们认字。
“今天学什么字呀?”带头的小男孩问,他叫水生,是船夫老李的儿子。
赵剑鸣想了想:“今天教你们写诗,好不好?”
“诗?”孩子们面面相觑,“什么是诗?”
“诗就是用很少的字,说出很多的意思。”赵剑鸣在河边的沙地上用树枝写下两个字:“春,雨。”
他念起自己写的《春雨》,句句解释给孩子们听。孩子们似懂非懂,但都听得认真。水生突然问:“赵爷爷,你写这么多诗,是为了什么呀?”
赵剑鸣愣住了。为了什么?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从1978年开始写《拾荒简诗集》以来,他只是觉得须写,须把这些年的所见所感、所思所忆记录下来。
“为了……不让些东西被忘记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时光。情感。还有……人。”
孩子们不懂,很快又跑开玩耍去了。赵剑鸣自站在河边,看着潺潺流水,突然想起了1943年的那个雨夜。
那时他在上海练塘区当区长,实际上是忠义救国军的地下负责人。日军大扫荡,他们得到情报,须连夜转移。雨下得很大,他和十几个同志躲在个废弃的砖窑里。又冷又饿,有人开始低声啜泣。
“我给大念诗吧舟山橡塑胶。”当时才二十八岁的赵剑鸣说。
他念了文天祥的《过丁洋》。当他念到“人生自古谁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时,砖窑里突然安静了,只有雨声和呼吸声。那刻,他次真切地感受到文字的力量——它能凝聚人心,能在境中点燃希望。
“赵老师!”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是村里的会计小张,骑着辆破自行车,在河对岸向他招手。
赵剑鸣摆摆手,沿着石桥走过去。
“赵老师,有您的信!”小张从绿挎包里掏出个信封,“从锡寄来的。”
赵剑鸣接过信,心头紧。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,但寄信地址写着“锡市地志办公室”。他拆开信,快速浏览。
信上说,锡正在编修地志,抗战时期的部分需要补充资料。有人提到他曾是忠义救国军在淞沪地区的重要人物,希望他能提供些回忆材料。信的末尾还提到,常熟沙浜的渚芦书堂已经修复,计划作为国主义教育基地开放,如果他愿意,可以回去看看。
“赵老师,怎么了?”小张见他脸不对,关切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赵剑鸣把信折好放袋,“谢谢你。”
回到,他把信给珍明看。珍明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去吗?”她终于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剑鸣实话实说,“那些事……该不该说,该怎么说,我不知道。”
晚饭后,赵剑鸣没有像往常样写诗。他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本《拾荒简诗集》,页页地翻。从1978年到1984年,六年的时间,他写了上百诗。写四季,写生活,写历史人物,写心中所想。每都用工整的楷书誊写在格纸上,像在完成种庄严的仪式。
翻到《愚翁吟》,写于1978年四月初:
“短短四日忙,想了,夜梦长。春苍转秋月,去六十霜。旅途多荆棘,谈笑渡沧桑。实贵吾缘,名利瓦上霜……”
那时他刚满六十三岁,回顾前半生,感慨万千。从锡少年到抗战志士,从学校创办者到工厂会计,再到下乡农民,他的人生像部浓缩的现代史。每个阶段他都努力活着,努力保持内心的清明。
翻到《屈原》,写于1984年端午节:
“燕雀忌鳯鸣,群奸园昏君。雄男,令断,栋梁化灰尘。水火早相容,放逐流洞庭。慷慨讎骚赋,悲歌?栌颂吟,日洗湖水泪,视患忧图心,园破民祸日,汨罗,献忠魂。”
1984年——那是六年后。他现在还活着,能活到那时吗?如果能,那时的会是什么样子?那时的自己又会是什么心境?
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:这些诗,这些穿越时间的诗句,是否在暗示着什么?《忆明》中提到的1986年,珍明已经不在了。如果真的如此,那他还有八年时间。八年,他能写完想写的切吗?
“剑鸣。”珍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她端着杯热茶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又在看你的诗?”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嗯。”赵剑鸣上册子,“我在想,也许我该回锡趟。”
“去见地志办公室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他看向窗外,夜渐浓,星辰初现,“我想回去看看,看看那些地,那些人……也许能想起些该被记住的事。”
珍明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满是老茧,但很温暖。
“我陪你起去。”她说。
几天后,他们真的踏上了回锡的旅程。这是他们1962年下乡后次回去。汽车在颠簸的公路上行驶,窗外的景从水乡平原渐渐变成丘陵。赵剑鸣看着熟悉的山水,心中涌起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。
到达锡时已是傍晚。他们在个小旅馆住下,二天早,赵剑鸣自前往地志办公室。
接待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,姓陈,戴着眼镜,很斯文。
“赵老先生,您能来真是太好了!”陈同志热情地给他倒茶,“我们正在整理抗战时期的资料,但很多当事人都不在了,或者不愿意说。您的经历对我们非常重要。”
赵剑鸣点点头,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几页纸:“这是我写的些回忆片段,关于1937年到1945年在淞沪地区的情况。”
陈同志接过,仔细阅读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页的声音。过了会儿,他抬起头,眼中闪着光:“赵老,这些资料太珍贵了!特别是关于忠义救国军在敌后活动的细节,我们之前只有散的记录。”
“我只是写下我记得的。”赵剑鸣平静地说,“不定准确,毕竟过去三十多年了。”
“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陈同志说,“对了,您知道吗?您在沙浜创办的渚芦书堂,我们准备把它恢复原貌,作为抗战教育基地。下个月就正式开放,如果您便,我们想请您参加开幕式。”
赵剑鸣心中颤。渚芦书堂,那个承载了他太多记忆的地。
“我……考虑考虑。”
离开办公室,万能胶生产厂家赵剑鸣没有直接回旅馆。他个人在锡的街巷里走着。这座城市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新建的楼房多了,但那些老街老巷还在,石板路还在,小桥流水还在。
他走到当年和珍明次见面的太湖边。湖水依旧,晚霞依旧,只是物是人非。他在湖边块大石头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钢笔——他总是随身带着,随时记录灵感。
他写道:
“故地重游四十年,太湖依旧水连天。少年壮志今何在,唯有诗心似旧年。”
写完,他静静地看着湖水。夕阳西下,霞光染红了半边天,就像1934年的那个黄昏。
“剑鸣。”珍明的声音突然响起。他回头,看见她不知何时来了,站在不远处的棵柳树下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他惊讶地问。
“我想你定会来这里。”珍明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“记得吗?我们次说话就是在这里。”
“记得。”赵剑鸣微笑,“你提水桶时崴了脚,我帮你提回。”
“那时你穿着件青长衫,像个书生。”珍明回忆道,“谁想到后来你会拿枪仗。”
“谁想到后来我会写诗。”赵剑鸣补充道。
两人都笑了。晚风吹过湖面舟山橡塑胶,带着水汽和回忆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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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决定了吗?”珍明问,“去不去沙浜?”
赵剑鸣沉默了会儿:“我想去。但我想个人去。”
珍明看着他,点点头:“好。”
三天后,赵剑鸣自人来到了常熟沙浜。渚芦书堂已经修葺新,白墙黑瓦,朱红大门,门楣上挂着“渚芦书堂”的匾,是他当年的手迹拓下来的。
走进去,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,比记忆中加粗壮茂盛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就像当年样。正堂里陈列着些历史照片和文物,墙上有文字介绍,讲述着抗战时期这里作为秘密联络点的故事。
他看到张泛黄的照片,是他和几个同志在书堂前的影。照片上的他穿着长衫,戴着眼镜,脸书生气,看不出是个抗日志士。照片说明写道:“赵剑鸣(1915-?),抗战时期曾任忠义救国军政训处主任,在沙浜带坚持敌后斗争……”
“赵老先生?”个声音断了他的思绪。个五十多岁、干部模样的人走过来,激动地握住他的手,“真是您!我在照片上见过您年轻时的样子!”
这是当地文化局的老,负责书堂的修复工作。他热情地带着赵剑鸣参观,讲解每处复原的细节。
“我们根据老同志的回忆,尽量恢复了当年的样子。”老说,“您看这间教室,桌椅都是按原样复制的。这间是您的办公室兼卧室,书桌、床、油灯,都是按您当年的习惯摆放的。”
赵剑鸣走进那间小小的房间,心头涌起万千感慨。就是在这里,他度过了抗战艰苦的岁月。白天教孩子们读书,晚上处理情报、救伤员。油灯常常亮到天明。
“赵老,我们想请您在开幕式上讲话。”老说,“讲讲当年的故事,让现在的年轻人知道,抗战不只是正面战场,还有数像您这样在敌后坚持斗争的人。”
赵剑鸣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走到书桌前坐下,手指轻轻抚过桌面。桌面有些凹凸不平,是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“我写诗吧。”他突然说。
老愣:“诗?”
“嗯。把我的感受写成诗,比讲话好。”
开幕式那天,渚芦书堂里挤满了人。有,有记者,有学生,还有附近的老百姓。赵剑鸣站在老槐树下,面对着人群,手里拿着张纸。
“各位同志,各位乡亲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但很快平静下来,“今天站在这里,我心中百感交集。四十年前,我在这里创办了渚芦书堂,名义上是教书,实际上是为抗战尽份力。那些年很苦,很危险,但我们坚持下来了。为什么?因为我相信,文化不亡,民族就不会亡;信念不灭,国就不会灭。”
他顿了顿,举起手中的纸:“这些年,我直在写诗。把我看到的、想到的、感受到的都写下来。今天,我想分享刚刚写好的诗,献给这片土地,献给所有为这片土地奋斗过的人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朗读:
“烽火连天书声琅,敌后弦歌未曾断。青衫虽染征尘,铁笔犹能作刀枪。稚子懵懂国恨,夜灯下译密函。老槐记得当年事,岁岁新绿报平安。”
读到后句,他的声音哽咽了。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。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上前来,激动地握着他的手:“赵老师,我们还记得您!记得您教我们读书认字!”
原来,他们是当年书堂里的学生,现在都已经是祖父辈的人了。
那刻,赵剑鸣突然明白了自己写诗的意义。不是为了发表,不是为了留名,而是为了连接——连接过去与现在,连接记忆与遗忘,连接那些在时间长河中即将消散的故事与人。
回到塘汇乡后,赵剑鸣加勤奋地写作。从1978年到1984年,他写完了《拾荒简诗集》的后页。1984年端午节,他写下《屈原》后,在册子末尾题了行小字:
“此集始于戊午冬,终于甲子夏。六年光阴,百余诗,聊记浮生所见所思。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,唯愿此心如玉,此志如初。剑鸣于甲子端午。”
珍明是在1986年春天去世的,和《忆明》诗中写的模样。那是个细雨绵绵的早晨,她像往常样起床做早饭,突然说头晕,坐下后就再没醒来。很平静,没有痛苦。
赵剑鸣握着她的手,坐了整整天。没有哭,只是握着她的手,直到那双手渐渐变冷。
葬礼很简单,村里的乡亲们都来了。水生已经长成了小伙子,帮忙操持切。下葬那天,赵剑鸣在珍明的墓碑前放了本手抄的《拾荒简诗集》。
“这里面有写给你的诗。”他轻声说,“虽然你现在才看到,但我早就写好了。”
之后的日子,赵剑鸣依然住在老屋里,依然每天扫地、散步、写诗。只是诗的风格变了,多是怀念,是追忆,是与逝去时光的对话。
1987年秋天,赵剑鸣病倒了。水生把他送到县医院,医生说是肺晚期。
“还能活多久?”赵剑鸣平静地问。
医生犹豫了下:“大概……三四个月。”
赵剑鸣点点头:“够了。”
回到村里,他继续写诗。疼痛时,就靠止痛药坚持。手抖得厉害时,就让水生帮忙记录,他口述。
后的日子里,他写了长诗,题为《归去来》:
“少年离乡壮年游,烽火硝烟几度秋。青衫曾染山河,铁笔未改书生眸。世事浮沉如云散,诗心澄澈似水流。今日归去牵挂,轮明月照九州。”
写完后,他把《拾荒简诗集》交给水生:“帮我保管好。也许有天,会有人想看看。”
1987年12月的个清晨,赵剑鸣安静地走了。窗外的梅花刚刚绽放,暗香浮动。
水生遵照他的遗愿,将他与珍明葬。墓碑上刻着:“诗人赵剑鸣及妻珍明之墓”。没有生卒年月,没有生平简介,只有七个字。
多年后,《拾荒简诗集》被位来塘汇乡采风的作发现,辗转出版。诗集很快引起了文学界的关注,人们惊叹于这些诗作的质朴与沉,惊叹于作者在艰难岁月中坚守的精世界。
2015年,赵剑鸣百年诞辰之际,锡举办了场他的诗歌研讨会。学者们从各个角度解读他的作品:《春雨》中的国情怀,《忆明》中的夫妻情,《虞姬舞剑》中的历史反思,《村晨》中的生活诗意……
个年轻的博士生在论文中写道:“赵剑鸣的诗是时间的琥珀,封存了个普通人在特殊年代的所见所思。他的诗中没有宏大的叙事,只有具体的、细微的、真实的生活瞬间。正是这些瞬间,构成了历史的质感,让我们触摸到那个时代的温度。”
研讨会上,已经中年的水生也来了。他带来了本泛黄的手稿,是赵剑鸣晚年未及整理的些诗作。
其中有短诗,没有标题,只有日期:“九八七年冬”:
“拾荒六年得此集,简诗百记浮生。不求青史留姓名,但願后来知我心。”
与会者传阅着这诗,会场突然安静下来。窗外,锡的天空湛蓝如洗,如1934年的那个秋天,少年赵剑鸣在太湖边次遇见提水的少女珍明。
时光如诗,诗如时光。有些东西会被遗忘,但有些东西,会因为句诗、段文字,在另个时间、另个心灵中,重新活过来。
就像赵剑鸣在《拾荒简诗集》扉页上写的那样:
“岁月拾荒,诗简存真。浮生若梦,唯字留痕。”
《观诗稿旧页》
旧稿如星列,残痕识苦吟。
泛黄皆岁月,浅是光阴。
十六页中事,百千行外心。
夜霜凝作字,读沾襟。
透过《拾荒简诗集》泛黄的手稿,我们触摸到的不仅是赵剑鸣先生的诗心,是位知识分子在动荡年代里的精图谱。这份诗稿的价值,早已越了文字本身。
、诗史互证:个人史与国史的叠影
诗集中清晰的时间坐标(1978-1984年)与空间轨迹(锡→常熟→嘉兴),勾勒出特殊历史背景下个体的生命轨迹。如《秋風细雨》中“晚年尤作田郎”的自况,《擊劍》中“舞罷氣不喘”的暮年豪情,与生平“下放塘汇乡”的经历互为映照。这种私人写作的真诚,恰是观察大时代中普通人精世界珍贵的切片。
二、文人传统在民间的坚韧传承
题材的古典延续:咏史(屈原、昭君)、怀古(岳庙、灵隐)、田园(春耕、田乐)、咏物(苍松、秋月),延续着陶渊明、陆游以降的士大夫书写传统。尤其《四美吟》(西施、貂蝉、嫱、玉环)组诗,可见其对历史女命运的传统观照。
语言的双重质地:既有“玉碎白骨寒”(《忆明》)的典雅凝练,又有“唾沫乱四溅”(《罵街》)的鲜活口语。这种文白夹杂、雅俗共生的语言状态,恰是传统诗词在民间土壤中自然生长的真实样貌。
注解的史料意识:诗中自注(如《白蛇传》注孙传芳轶事)虽略显琐碎,却流露出“以诗存史”的自觉。这种诗后加注的形式,隐约可见杜甫“诗史”精在民间的回响。
三、文本中的矛盾与统
出世与入世的撕扯:《愚翁吟》中“名利瓦上霜”的豁达,与《憧憬》中“远眺万里城”的豪情形成张力。
雅趣与俗务的交织:既可写兰之幽香(《兰之闲诵》),也记录“腿健腰未酸”的赶集(《趕城》)。
历史评判的复杂:既赞岳飞“万民瞻仰”(《岳坟》),又以“应谢秦桧手较辣”的反讽透出历史思辨;既写《慈禧太后》的“淫恶盈溢”,又在《杨门女将》中感叹“妇女半天天”。
四、手稿美学的多重意味
图片中“月月明明/夜夜时时”的竖排重复书写,颇具象征意义:
形式即内容:这种排列本身构成时光循环的视觉隐喻,与“拾荒”题旨暗——在破碎时光中捡拾意义的断片。
笔墨的生命感:工整中偶见涂改,正是“苦吟”过程的可视化痕迹。
排版的空间诗学:格稿纸的限定与字迹的溢出形成张力,如同传统格律对自由表达的框束与激发。
五、份正在消逝的文明备忘录
这些诗稿动人的特质在于其“未完成”:
未经刊削的原始状态(如《愁思》中“书抵美金”的异质词汇)
时间标注的私人密码(“七九·三”“八年春尾”)
地域经验的鲜活记录(“塘汇乡”“黑水捕鱼”)
它们像口井,沉潜着二十世纪普通读书人的集体记忆:从抗战烽火到下乡岁月,从古典教养到现实困顿。赵剑鸣不是杜甫,但他的《拾荒简诗集》确是部“微型的、民间的、幸存者的诗史”。
这份诗稿提醒我们:真正的文化传承,往往不在庙堂之,而在这些被时间磨损的纸页间,在普通人“夜人静时,秋月窥明窗”(《斗宝铭》)的书写瞬间。赵剑鸣先生用朴素的式证明——只要还有人用母语凝视生活、记录时光,文明的脉就不会断。
趙劍鳴(1915-1984),江蘇無錫人。抗日戰爭期間,曾任上海練塘區區長、忠義救國軍政訓處(政處)主仼,在淞滬地區活動並配正規軍對日作戰。其在江蘇常熟沙浜鎮留有故居“渚蘆書堂”。(渚芦书堂是抗战时期锡人赵剑鸣在常熟创办的学堂,他曾任忠义救国军政训处政处主任。赵剑鸣擅长书法与诗歌,在艰难岁月中坚持创作,代表作《拾荒简诗集》广为流传。如今,书堂定期邀请中青年书画举办诗书表演,让游客在感受文化熏陶的同时,也能重温抗战时期的历史记忆。)
解放戰爭時期(1946年6月至1950年6月),隱居於嘉興徒門並創辦學校從事教書工作。1950年6月後,轉入地企業任嘉興豆制品廠財務會計。1962年響應政策“精簡下鄉”,赴嘉興市塘彙鄉定居舟山橡塑胶,直至1984年逝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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